S15. fMRI 看見了禱告的神經足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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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有沒有試過在禱告或默念時,感覺世界慢慢安靜下來,外面的聲音還在,但好像跟你有點距離?科學家真的把這種看不見的內在體驗,送進磁力共振掃描儀裡,一格一格地看它在大腦裡留下了什麼痕跡。這篇研究,就是專門觀察 Sahaja Yoga 練習者在禱告時,大腦如何「轉檔」進入一種更內在、更專注的狀態。
誰被送進掃描儀?
這項研究邀請了 16 位資深的 Sahaja Yoga 冥想者,當中 10 位是女性,年齡介乎 24 至 63 歲,平均約 48 歲左右。每位參與者都有超過 7 年的每天冥想習慣,平均練習年資接近 20 年,有人甚至已經持續練習超過 30 年。平日他們每天大概用 20 至 120 分鐘冥想,平均約 47 分鐘,而且相當常經驗到「心中沒有多餘念頭、卻保持清醒」的寧靜狀態。
在宗教信念上,他們對「神」的信仰程度非常高(在 1 至 5 分,每人都給 5 分),對「神會回應禱告」的信心亦接近滿分(平均約 4.8 分)。相反,當問到「你相信聖誕老人存在嗎?」時,平均分數只有大約 2.1,顯示他們很清楚區分「神聖」與「虛構角色」。
這群人對 Sahaja Yoga 中常用的禱告也十分熟悉:
每星期誦念「主禱文」的次數平均約 4.5 次
向「Divine Mother 神聖母親」禱告的頻率則更高,每週平均約 5.7 次
換句話說,研究不是隨便找幾個路人來「即興試玩」禱告,而是真正長期、認真練習這種方式的冥想者。
在掃描儀裡,他們在做什麼?
研究使用的是 3 特斯拉的功能性磁力共振(fMRI),這類機器可以量度血氧濃度變化(BOLD),間接反映大腦不同區域在任務時的活動強弱。每位參與者在掃描過程中共被拍下 420 組全腦影像,眼睛緊閉,以避免視覺刺激干擾。
在正式開始任務之前,受試者先有大約 7 分鐘的結構掃描時間,被要求進入冥想狀態,讓他們習慣機器的聲音與環境,亦模擬平日他們在冥想中進行禱告的情況。之後,實驗正式開始——但他們整個過程都必須「在心裡」進行,也就是無聲、只用內在語言。
研究設計了五種條件,每種條件以 26 秒為一個區塊,總共重複 6 次,穿插成大約 14 分鐘的一輪實驗。每個區塊開始前,參與者會聽到約 2 秒的聲音提示(例如「主禱文」、「詩」、「向神聖母親禱告」等等),提醒他們即將進行的任務。
這五個任務是這樣安排的:
正式宗教禱告(Father)在心中誦念基督教的「主禱文」。這是一段高度結構化、熟背的禱告詞。
即興宗教禱告(Mother)在心中向「Divine Mother 神聖母親」即興禱告,用自己的話跟神聖存在傾訴、請求或感謝。內容不是背稿,而是自然流露。
正式世俗語言(Poem)在心中背誦一首熟悉的詩。形式上跟主禱文很相似:節奏整齊、內容固定、屬於「背誦」。
即興世俗語言(Santa)在心中用自己的話向「聖誕老人」許願,說說自己想要什麼、希望發生什麼,但研究特意選擇一個參與者其實不真的相信存在的對象。
控制條件:倒數計算在心裡由 100 開始倒數。這是純認知、非情感性的任務,用來作為基本對照,避免用「什麼都不做」的休息狀態,因為那樣反而會混入很多自動的內在想法。
研究者刻意把條件設計成一個「二乘二」的架構:
領域(Domain):宗教 vs 世俗
語言形式(Speech Act):正式(背誦)vs 即興(自由表達)
於是四個主要條件就排成這樣一個小表格:
正式宗教:主禱文(Father)
即興宗教:向 Divine Mother 禱告(Mother)
正式世俗:背詩(Poem)
即興世俗:向聖誕老人許願(Santa)
這個設計的巧妙之處在於:研究並不是只拿「禱告」跟「什麼都不做」相比,而是把禱告與形式相似的世俗語言控制條件相互對照,盡量把「禱告本身特有的東西」從「只是動用語言」的成份中分離出來。
看腦之前,先認識幾個關鍵區域
如果把大腦比喻成一座城市,這個研究特別關心幾個「地標」:
丘腦(Thalamus)——感官中轉站
丘腦大致可以視為大腦的「總轉運站」,多數來自眼睛、耳朵、皮膚等感官系統的訊息,都會先在這裡「過站」,再被送到對應的皮質區域。當丘腦活動旺盛時,代表大腦正積極處理外界訊息;當丘腦活動變低,則可以理解為對外在環境的「關注度調低了」。
內側前額葉皮質(Medial Prefrontal Cortex, mPFC)——社交與自我評估的中控室
mPFC 牽涉到很多「跟自己與他人有關」的高階功能,例如:
想像別人在想什麼
評估自己的行為與形象
道德情緒與社會判斷
經驗到某種「被提升的情感」(例如感動、崇高感)
在不少宗教與社會認知研究中,mPFC 是核心角色之一。
背外側前額葉(Dorsolateral Prefrontal Cortex, dlPFC)與腹外側前額葉(Ventrolateral Prefrontal Cortex, vlPFC)
這些區域常被視為「執行控制中心」的一部分,負責:
集中注意力
操作工作記憶(例如在心裡組織句子、記住即將說的話)
調節語言產出與行為控制
當我們即興說話、組織複雜句子或刻意控制思路時,這些區域特別活躍。
結果一:大腦對外界的「音量」被調低了
當研究者把兩種禱告(主禱文、向 Divine Mother 的即興禱告)跟對應的世俗任務(背詩、向聖誕老人許願)相比時,一個很突出的發現是:雙側丘腦在禱告時的活動明顯降低。
換句話說,無論是正式的主禱文,還是即興向 Divine Mother 傾訴,只要是在宗教禱告的情境下,這個感官中轉站就變得比世俗語言任務更「安靜」。
如果用感受性的語言形容:就好像練習者在禱告中,把外界的聲音和干擾「調暗」,將更多心理資源收回內在——不是昏沉,而是一種「不被外界牽走」的專注。
有趣的是,這個現象也呼應其他種類冥想的研究。例如在瑜伽、超覺靜坐或正念練習中,都曾觀察到丘腦活動下降,與減少痛覺、減少對外界刺激反應有關。這次研究顯示,在長期 Sahaja Yoga 練習者身上,禱告本身就已經開始啟動這種「關小外界音量」的神經模式,有點像是進入更深層冥想前的一個神經學準備階段。
結果二:前額葉「管控與社交計算」暫時放下
從日常生活的角度來看,我們的大腦前額葉幾乎無時無刻在工作:思考待辦事項、顧及他人看法、選字遣詞、評估風險……但在這群 Sahaja Yoga 練習者的禱告過程中,前額葉的圖像卻呈現出另一種畫面——變得比較安靜。
禱告 vs 世俗語言:前額葉多處去活化
當研究者把兩種禱告跟對應的世俗語言條件相比時,發現以下區域的活動在禱告中較低:
左側 dlPFC(執行控制與專注相關)
左側 vlPFC(語言與控制相關)
補充運動區與部分前扣帶皮質(與行為啟動與監控有關)
這個結果很有意思:按一般直覺,禱告似乎是一件「很用心」的事,應該會讓前額葉更忙碌。但在這裡,禱告反而讓某些「操控、安排、控制」的前額區域較不活躍。
研究者的解讀是:在這種禱告方式中,練習者採取的是一種**「臣服」式的投入**,不是用力「想出」每一句話,而是讓語言比較自然流出,前額葉的控制不再那麼緊繃。
mPFC:宗教禱告與「背詩」,都讓它靜下來
更細緻的分析顯示,內側前額葉(mPFC)的活動會因任務而有明顯差異:
在兩種禱告條件下(主禱文、向 Divine Mother 禱告),mPFC 活動降低。
在正式的世俗背詩條件中,mPFC 也呈現活動下降。
只有在即興向「聖誕老人」許願時,mPFC 的活動明顯上升。
這種組合非常耐人尋味。即興向聖誕老人許願,其實在情感上比較像一種「社交想像遊戲」:我們知道那不是真實存在的對象,卻會以一種半玩笑、半童話的方式,想像對方面前的反應、自己的形象。這會強烈調動社會認知與自我評估相關的腦區,也就是 mPFC。
相反地,在宗教禱告與正式背詩中,mPFC 反而安靜下來,彷彿放下了「我在別人眼中如何」與「我要怎麼說才得體」這類的社交計算。研究者推測,這反映出 Sahaja Yoga 練習者在禱告時的內在姿態,是一種真誠的交托與信任,而不是像在社交場合應對時那樣微調自己的表現。
結果三:正式 vs 即興,左右腦各有分工
研究同時也比較了「正式」與「即興」語言表達對大腦的影響,不分宗教或世俗,找出語言形式本身的效果。
即興表達:左腦語言區更忙碌
當把「即興說話」(母親禱告 + 聖誕老人許願)跟「正式背誦」(主禱文 + 詩)比較時,即興條件顯示較高活動的區域包括:
左側腹外側前額葉(vlPFC,包含 Broca 語言區)
左側背外側前額葉(dlPFC)
補充運動區與前扣帶皮質
額葉眼區與前運動皮質
這與我們對即興說話的理解非常一致:當人要「臨場講話」時,左半球語言相關區域會更活躍,因為需要現場組織句子、選詞、調整語氣,前額葉也要協助「一邊想,一邊說」。
正式背誦:右側前額與頂葉參與較多
反過來看,「正式背誦」相較於「即興表達」,則出現較多活動在:
右側背外側前額葉
右側下頂葉(包括緣上回與角回)
這些區域被認為與「熟背內容的提取與排練」有關——就像是大腦在調用儲存在長期記憶裡的一首歌或一段詞,較多依賴既有模式,而不需要每一秒都重新設計句子。
研究者提出一個有趣的觀點:正式背誦傾向右半球參與較多,即興語言則較偏向左半球與語言相關區域。這裡尚未形成定論,但為未來探討「左右腦在宗教語言中的分工」打開了一扇門。
Sahaja Yoga 的禱告,跟一般基督教禱告有何不同?
這項研究也參考了之前在基督徒群體中,以類似設計進行的禱告 fMRI 研究。那邊的結果往往顯示:
當信徒進行即興禱告,mPFC、顳頂連接區(TPJ)、楔前葉等與「社會認知」與「想像與神對話」相關的腦區會被強烈啟動。
在那樣的情境中,禱告更像是一種「高度個人化的對話」,大腦會積極處理「對方」的存在、意圖,以及自己在這段互動裡的位置。
而在這次關於 Sahaja Yoga 練習者的研究裡,圖像卻不太一樣:
禱告時,前額葉多處區域(包括 mPFC)傾向去活化,而不是被全面點亮。
丘腦活動明顯下降,象徵對外界感官輸入的「調暗」。
從神經現象來看,Sahaja Yoga 的禱告更像是一步步將注意力往內收、放下對外界與自我形象的評估,為後續進入更深的內在寧靜作準備。用比喻的方式形容:
"若某些基督宗教禱告比較像是「與一位看不見的對方對話」,那麼在這群 Sahaja Yoga 練習者身上看到的禱告,則更接近於「把自己交托出去,讓前額葉暫時不再當指揮官」,為接下來的寂靜空間騰出地方。"
當然,這並不是在比較「誰的禱告比較好」,而是提醒我們:不同傳統的祈禱,可能啟動的是不同的神經機制。
限制:這還不是終極答案,但很值得深思
任何嚴謹的研究都會誠實列出自己的限制,這篇也不例外:
樣本數不大:只有 16 位受試者,而且全都是多年練習的「老手」,並不代表剛開始學的人也會立即出現同樣的腦部變化。
沒有「完全休息」作為對照:研究使用倒數計算作為基準任務,這是個認知負荷較重的條件,某程度上可能壓低了其他任務的差異。如果加上純休息條件,也許能看到另一層對比。
無法即時紀錄任務品質:因為所有禱告和背誦都在心裡進行,研究者只能在掃描後用問卷請參與者自評每個任務的專注與表現,無法在進行中即時確認。
儘管如此,這項研究仍然為我們提供了一幅清晰而具啟發性的畫面:
禱告不只是心理或宗教上的體驗,大腦裡確實有其專屬的「神經足跡」。
在長期 Sahaja Yoga 練習者身上,禱告似乎特別擅長幫助大腦關掉外界噪音、放鬆前額葉管控,為內在寧靜預備空間。
禱告,原來也有「神經質感」
把人放進 fMRI,看著他們在機器裡默默禱告,或許聽起來有點冷冰冰。但從這些數據拼出的畫面,卻很有人情味:
一群長期練習者,帶著對神聖的信任與熟悉的禱告詞,在嘈雜的機器聲中進入內在的寧靜。
他們的大腦裡,與外界感官輸入相關的中樞慢慢安靜下來,習慣控制與評估的前額葉也放鬆了手。
從外面看,他們只是躺在狹窄的掃描床上,一動不動;從腦內看,卻是一個很細膩的過程:感官調暗、控制鬆手、內在集中——一個在 Sahaja Yoga 練習中反覆體驗的禱告狀態,第一次以清晰的神經影像呈現出來。
對於已經在練習冥想或禱告的人來說,這些圖像可能只是「把自己熟悉的感覺,用科學語言說出來」;對還沒接觸過的人而言,或許這會是一個有趣的邀請:原來,大腦也是看得見禱告差別的——而你自己的體驗,才是那個最重要的實驗場。
延伸閱讀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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Sahaja Yoga有關禱告的資料: Perplexity 搜索資料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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